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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风波
来源:文汇报 | 姚鄂梅  2021年09月24日08:38

就在最近,我突然被档案部门通知,中学时代一张信息表上的姓名和出生日期有涂改痕迹,为了证明这个涂改的有效性,我需要到出生地的派出所开具证明。

我少年时期即离开老家湖北宜都的一个小镇,在外求学、工作,渐至离开原来的省份,后来的生活中,但凡出现关乎老家的事项,一直都是家人出面帮我料理。这次也一样,以为在家族微信群里说一声,问题就解决了。

第一个回答就让我心中一惊:查不到的!你出生的时候,那个派出所并不存在,它是后来从另一个派出所划分出来的。我马上有种不妙的预感,很可能两个派出所都找不到我的户籍证明。要知道,当时还没有电脑,所有的资料都是纸质手写体,就算在行政区划改革和搬家中没有被销毁,当地不止一次发生过水灾、火灾,老鼠也很猖狂,就算这些意外都没有伤害到有关我的资料,钢笔痕迹也有自然消亡的可能。

没等我把这些担忧说出来,第二个回答又来了。各行各业的数据库后来全都电子化了,如果我的资料被录入电脑,是容易查到的,如果碰巧没能录入,那我很可能“查无此人”,也就是说,我可能成了一个没有来路的人,一个不存在的人,一个虚构的人,甚至是一个不合法的人。

说到这里,大家一起用各种表情包大笑起来。

至于那个涂改的痕迹,根据有关规定,我并不能看到,工作人员也不能拍照给我。通过对方的描述,我隐约想起来一点点,事情应该发生在高考前,老师拿来一沓表格,说是个人履历表,要进入档案的,需万分谨慎。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履历表,第一个空格,姓名两个字就把我难住了。进入高中那天,我就发现新生名册上我的名字不对,他们把我名字里的“鄂”写成了“娥”。老实说,我对这个错误非常愤怒,我不喜欢“娥”字几乎到了憎恶的程度,不仅如此,我觉得这个错误对于给我取名的父亲来说,也是一种侮辱,父亲相当骄傲我的名字,因为他觉得他用了一个别人都不会用、甚至都不会读的字,一个我永远都不会碰上同名烦恼的字,一个深深蕴含了某种心愿的字,他一共有五个孩子,只在我一个人身上,他突发奇想,打破传统,用自己选中的字代替了祖先给我的冷冰冰的辈字。我能想象他在给我取名时内心的雀跃与浪漫:够了,三个字的名字,我只有一个字的决定权,这种填字游戏我再也不要玩了,这是个女儿,她不用传承家族的辈分,她可以花哨一点,可以特别一点,可以放一点自由与怜爱进去。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测,他从没流露过,我们不是一个轻易流露感情的家族,从这点来说,我的名字已经大大泄露了父亲内心的秘密,已经有点超出常规了。

作为高中新生,我并没有大声去纠正这个错误,一个不善于流露感情的家族,它的孩子们都有一项与生俱来的本领,那就是特别能忍。我一直都在默默忍受着老师们透过“娥”字俯视我的眼神,唯一的反抗就是在作业本上、考卷上以及所有我能自己写名字的地方,格外郑重地写好“鄂”这个字,希望它能戳疼老师的眼睛,然后去把花名册上的错别字纠正过来。

可惜,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小小的抗议。

那次填写履历表也一样,我在姓名栏里,郑重其事地写上了“鄂”字。

第二天,老师一脸严肃地找到我,问我为什么我的名字跟学校登记的名字不一样,名字对不上很麻烦的,很可能考试成绩都要作废。这话可把我吓坏了,提笔就改,管他呢,娥就娥,不能让它连累我的高考。改完,看到旁边的出生日期一栏,又自作聪明地问了一句:是填阴历还是阳历?要知道,我们小时候都是按阴历过生日的,长大后才知道,外面都以阳历计时。果然我错了,老师说:当然是阳历!现在谁还用阴历呀。于是,在名字之外,我又将生日改了两笔。

高考很顺利,后面种种也都很顺利,除了名字里我不喜欢的那个“娥”字。机会终于来了,这一年,我十八岁,可以办身份证了,我也终于有勇气向老师说明那个写错了的“娥”字,老师欣然同意我在身份证上纠正这一错误,就这样,我怀着一颗平反昭雪的心,重新启用了父亲赐予我的名字。

没想到大半生过去了,我却要穿越漫长的时空隧道,去面对当年那个“不知有鄂,只知有娥”的人。我猜那很可能是两个人共同制作的名册,一个报一个写,报的人说“鄂”,写的人写“娥” (老家那边, “鄂”跟“娥”发同一个音),要不就是一个对文字不太敏感的老师独自制作,他眼见的是“鄂”,落到纸上,却习惯性地变成了“娥”,因为他内心抗拒“鄂”这个字。不,这不可能,这个字一般不用于人名,何况是女孩,一定是“娥”。

最终,我还是踏上了回老家索取证明的路。如果当年的我知道会有如今的麻烦,还会义无反顾地对抗那张新生名册吗?父亲还会置祖先规划好的“永”字于不顾,去启用那个认同率极低的“鄂”字吗?我们用几十年的时间活在“鄂”字带来的感觉里,没想到“娥”字一直都在暗暗较量,根本不准备言输,直到现在,它在一个我们自以为已经获胜的时刻跳出来,让我们不得不顺着来路一步步返回,重回“娥”的世界。难道说,这几十年发生的并非我的生活,而是“鄂”与“娥”的战争?

其中一站,我来到错误产生地,我的高中,接待我的老师非常爽快,立刻就要出证明——这是小问题,我们都知道你是那个“鄂”。我提到很可能这个证明并不管用,因为分管户籍的一定得是公安机关。老师哈哈大笑起来:实在不管用,你让他们把你退回来好了,退回我们这里,重新当学生,重新参加高考。

我也笑了。要说退,恐怕得退回父亲那里——如果他像他的同龄人那样按部就班过一生,就不会留下这种小坑,但他偏偏不肯闭着眼睛走在某种轨道里,他总是孩童样大睁着好奇的眼睛,就连他去世的那天,浑噩之中,他的眼里依然有光,渴望活下去的疯狂光芒。事实证明,那些年里,他不光给我、给大家留下了一些小坑,也给自己挖下了大大小小的坑,但是,天知道我有多喜欢这些小坑呀!如果没有这个小坑,我肯定不是现在的我,我们家也不是现在的家。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,我依然会选择这个家,因为任何别的选择,都可能让我失去他们,而我不能容忍这种失去。